談論文學批評與修辭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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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王志偉 單位：鄭州大學 外語學院
在諸多人文社會科學領域，“批評”的定義多與某種學派或?qū)W說的綜合性理論密切相連，既可以指運用某種視角或方法對特定的研究對象進行主觀或客觀的詮釋或評論的理論與方法;又可以指這些理論與方法在特定領域中的主觀或客觀的詮釋或評論過程或行為;還可以指相應的學科或研究領域。作為專業(yè)術(shù)語的“批評”，至少具有以下三個共同特征:(1)批評不是非專業(yè)的、普通意義上的吹毛求疵，既可以是正面的，也可以是負面的，還可以是中性的;(2)批評行為揭示的內(nèi)容一般較為隱晦，不易發(fā)覺;(3)批評是主觀的評判，但批評家個體或群體均試圖更加客觀、公正、有效。顧名思義，術(shù)語“修辭批評”由“修辭”與“批評”復合而成。現(xiàn)代西方修辭批評的創(chuàng)立者維切恩斯在其奠基之作《演講的文學批評》中，把“修辭批評”界定為“對演說者將自己的思想傳達給聽眾的方法所作的分析和評價”［5］6。亨久克斯等在選編的《修辭批評:方法與模式》序言中，把“修辭批評”界定為“對口頭或筆頭形式的信息性或說服性語篇所作的分析、解釋以及評價”［6］26，將修辭批評的對象從以說服性為特征的演講語篇擴大至說明性語篇。當代修辭學家坎貝爾在《當代修辭批評》中，將“修辭批評”定義為“對說服性語言運用所作的描述、分析、解釋以及評價”［7］76。20世紀最著名的修辭學家肯尼斯•博克認為，“修辭批評考察的是想象性作品并將其作為對情景中所產(chǎn)生問題的策略而獨具風格的應答來分析”［8］2。維切恩斯、亨久克斯、坎貝爾以及博克等對“修辭批評”的定義雖然在研究的范疇、采用的理論以及批評的目的等方面?zhèn)戎夭槐M相同，但表達的概念基本一致。當代西方修辭學理論家、科羅拉多大學教授福斯在其新著《修辭批評:探索與實踐》的開篇中說:“修辭批評不是局限于修辭批評或傳媒批評課程作業(yè)要求那種的批評過程，而是人們可以用來理解自身對各種象征做出何種反應并創(chuàng)造自己的象征表達自身各種反應的日常行為?！保?］xi簡而言之，修辭批評既涉及人們對于他人各種符號的反應，又涉及人們?nèi)绾蝿?chuàng)造自己的符號表達自身的意愿。
“修辭”與“修辭批評”
西方修辭學源于公元前5世紀的古希臘，最早的本義是說話演講的藝術(shù)。修辭學是西方文明的起源之一，在歷史上曾經(jīng)顯赫一時。修辭學的衰落，除了集權(quán)政治、民主缺失等社會因素外，修辭學本身的學科因素也是重要的原因。其一，詭辯傳統(tǒng)。修辭學初創(chuàng)時期的哲辯師(或稱詭辯派)過分強調(diào)演講語言和技巧的煽情作用，遭到了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堅決反對，修辭學從此聲名狼藉，成了“詭辯”與“欺騙”的同僚。雖然亞里士多德創(chuàng)立了古典修辭學體系，挽救了行將就木的修辭學，但仍以勸說為核心，詭辯味道濃厚，修辭學名聲依舊不佳。其二，理性主義。16世紀，在法國思想家拉米斯的影響下，歐洲大陸對修辭學進行了聲討，之后在笛卡爾、培根等理性主義的呼聲中，修辭學的研究范圍被大大縮小，僅局限于文體風格和語言技巧的研究。其三，美文運動。18世紀，西方修辭學出現(xiàn)了純文學運動或美文運動(belleslettresmove-ment)，此處的belleslettres是法語，字面意思是“精致或漂亮的文字”，這一流派的修辭學者們強調(diào)，無論是修辭學、詩學、戲劇、音樂，甚至是園藝和建筑，都應該像修辭學重視演講技巧和演講藝術(shù)一樣，強調(diào)美學價值和感官愉悅，這種修辭學思想過分強調(diào)外在形式，內(nèi)容與形式嚴重背離，給人們留下了演講即技巧、修辭學即雕飾的印象，修辭學成了“玩弄辭藻”或“夸大言語”的代名詞。［10］3進入19世紀后，作為古老三學科之一的修辭學迅速走向了衰落。直到20世紀修辭學的復興，由于瑞恰茲、韋弗、博克、布斯、比切爾、德里達等學者的努力，修辭學才有了積極、正面的定義。［11］7如今，用福斯教授的話說，修辭學已成了“人類為了交際而對象征的運用”［9］3。這一定義雖然簡單，但包含了三層意思:第一，人類是修辭的創(chuàng)立者;第二，象征是修辭的媒介;第三，交際是修辭的目的。然而，自柏拉圖時代，直至21世紀的今天，西方的很多學者仍然對“修辭學”一詞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落個與“修辭學”為伍的名聲。另外，當今英美大學以及國內(nèi)大學里設立的傳播學專業(yè)雖然與修辭學“同根同源”，但已紛紛另立門戶，與修辭學“分而治之”“各自表述”。從某種意義上，也折射出當今西方修辭學的名聲和地位。在西方修辭學歷經(jīng)衰落與復興的過程中，其內(nèi)涵也經(jīng)歷了一定的發(fā)展變化。一是古典修辭學的演講傳統(tǒng)。這一傳統(tǒng)強調(diào)演講風格、演講內(nèi)容和演講方法，通過理性訴諸、情感訴諸、品格訴諸等說服策略，達到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明之以德的目的。二是西方修辭學內(nèi)涵的擴展。許多世紀以來，西方修辭學一直囿于演講與勸說、文體與辭格的狹小圈子，導致自身路子越來越窄，最終走向衰落。然而，在以瑞恰茲、博克為代表的一批修辭學家和哲學家的努力下，修辭學將視角投向了以象征為媒介的社會交往活動，修辭學在吸收了哲學、語言學、文學、心理學、美學等不同學科的研究成果后，成了一門“研究人類通過策略地使用象征影響彼此思想行為的所有方式的學科”［1］45。修辭學的研究范圍不僅包括各種語類語言形式的象征行為，也包括服飾、圖片、藝術(shù)、集會、游行、電視、電影甚至態(tài)度等非語言、多模態(tài)、具體與抽象的象征系統(tǒng)。溫科學教授對此作了精辟的總結(jié)，他認為，修辭學具有兩個含義，“其一是指人類表現(xiàn)的行為;其二是指人類所持的觀念。作為行為，修辭涉及人類為了彼此間進行交往而使用的象征;作為觀念，它關(guān)注的是象征的處理方式”［12］303。修辭批評即運用某種理論或?qū)W說對象征符號與象征行為(symbolicartifacts)進行分析，包括詞匯、詞組、圖像、手勢、表演、文本、電影和各種話語，以從中發(fā)現(xiàn)它們?nèi)绾螌崿F(xiàn)教育、告知、娛樂、感動、激發(fā)、驅(qū)動等各種勸說受眾的目的。修辭批評的基本任務，是大范圍地分析、解釋、評價所有被視為象征的修辭符號和修辭行為，其目標是“理解修辭如何運作，如何影響思想和行為，如何為修辭理論做出貢獻”［1］105。與修辭學相比，修辭批評同樣具有悠久的歷史。西方修辭批評的歷史至少可以追溯至柏拉圖時代。［13］但直到20世紀20年代，修辭批評才逐漸形成規(guī)模并發(fā)揮重要作用。近百年來，修辭批評學家從不同的角度對象征行為和象征符號進行審視，形成了傳統(tǒng)修辭批評、經(jīng)驗主義修辭批評、戲劇主義修辭批評、社會學修辭批評、后現(xiàn)代主義修辭批評、語簇批評、幻想主題批評、類型批評、敘事批評、隱喻批評、倫理批評等范式，其學說之多、范圍之廣，超乎人們想象。而且，新的批評思想、學說、理論、流派仍在不斷涌現(xiàn)。
文學批評與修辭批評
文學批評即對文學作品的研究、評價與闡釋，文學批評的歷史像文學一樣悠久。20世紀初期的文學批評以俄國的形式主義以及英美的新批評為代表，兩個流派均強調(diào)對文本進行精細的研究，強調(diào)對文本形式與文本語言的研究。到了六七十年代，西方文學批評在結(jié)構(gòu)主義、后結(jié)構(gòu)主義以及其他歐洲哲學思潮的影響下，呈現(xiàn)出多元化趨勢。80年代后，如何面對全球化和市場化的挑戰(zhàn)，如何建構(gòu)文學研究理論，如何突破傳統(tǒng)的文學文本分析等構(gòu)成了當代西文學批評的中心課題。最終，文化成了西方文學批評選擇的突破口，文學批評走向了文化詩學之路。當代西方文學批評具有兩個鮮明特征。第一，跨學科性。西方文學批評以解構(gòu)的方式在汲取哲學、語言學、心理學等學科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重建了文學研究的新理論，形成了當代西方文學批評方法論上的多元性和開放性。第二，批判性。西方文學批評的批判性主要體現(xiàn)在其政治反抗傾向和文化批判傾向上。從批評方式看，文學批評更加注重審美體驗、理性分析和價值判斷等三個方面內(nèi)容，即重視感受文學作品中的情感和審美體驗，重視對作品的客觀理性分析，重視對作品的藝術(shù)價值與思想價值的判斷。文學批評與修辭批評之間的關(guān)系相當緊密。對此，我國修辭學界早有認識。陳望道先生曾說:“因為修辭學所用來研究思想和表現(xiàn)的關(guān)系的，多半是文學的緣故。”［14］220修辭學傳統(tǒng)上研究各種題材的文學作品，對文學作品的語言進行評價，與文學批評對作品的語言藝術(shù)評論相互重疊。除此之外，修辭批評與文學批評的共同之處有三。一是批評的方法。修辭批評與文學批評均屬于藝術(shù)，而不是科學，運用的均是主觀的方法與感受，二者所追求的基本目標從根本上仍然是理解與欣賞等情感體驗。用美國弗吉尼亞理工大學凱帕斯教授的話說:“通過理解與欣賞，批評家能夠為他人觀察世界提供新的、令人興奮的方法。”［15］13－14二是批評的性質(zhì)。正如伊格爾頓在《文學理論導論》中所說的那樣，修辭批評是文學批評的古老形式，它既不是一種特定的修辭方法，又不是特定的對象。從某種意義上說，修辭批評和文學批評可以相互包容，二者均可融入某種形式的文化批評，當代的文學批評應當正名為“修辭批評”。［16］604三是跨學科性。當代的修辭批評和文學批評均與語言學、哲學、美學、心理學、文章學等緊密聯(lián)系，并不斷從中汲取理論營養(yǎng)，推動本領域的深入發(fā)展。
當然，無可否認，修辭批評和文學批評并不完全契合，從各自的研究傳統(tǒng)和學科本位來看，二者之間存有不同，主要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第一，從研究內(nèi)容和側(cè)重點來看，文學批評專注于評價包含在文學語境中的智慧、美丑和真理，體會文學作品帶來的審美體驗;而修辭批評則注重評價修辭話語的建構(gòu)策略和勸說效果，注重于發(fā)現(xiàn)和欣賞說寫者在語言中如何更加有效地使用勸說和論辯效果。第二，從研究對象和目的看，文學批評主要研究小說、戲劇、詩歌等文學作品，力圖從美學角度尋找作品中永恒的價值;而修辭批評的研究對象是整個社會的話語實踐，努力探尋說寫者與聽讀者之間密不可分的聯(lián)系，發(fā)現(xiàn)最有效、最得體的申辯、勸說和論爭方式，揭示話語的交際效果，幫助人們解讀人類生活中各種各樣的文本和象征行為，更好地運用符號增進人類的理解。四、文學批評與修辭批評之反批評無論是當代文學批評，還是修辭批評中的后現(xiàn)代主義修辭批評，雙方都在政治、經(jīng)濟、文化與歷史語境中對研究對象進行了解釋，都對權(quán)力與意識形態(tài)進行了較多關(guān)注。雖然有的學者提出應該超越政治話語，力圖在諸如戰(zhàn)爭、饑荒、環(huán)境、生態(tài)等有關(guān)人類危機的公共話語中發(fā)揮積極作用，但其政治化傾向似乎與學科的本位性漸行漸遠。從批評的歷史實踐看，文學批評和修辭批評中的意識形態(tài)批評，以其富于革命性和戰(zhàn)斗性的解構(gòu)性批評方式對現(xiàn)實產(chǎn)生了強大的干預作用，然而，在新的形勢下也面臨了一些問題與挑戰(zhàn)。第一，意識形態(tài)批評更多地與政治批評糾纏在一起，容易陷入“統(tǒng)治與被統(tǒng)治”［13］的二元批評模式中，與文學批評和修辭批評的目標漸行漸遠，甚至已經(jīng)失去了學科批評的本位性。第二，在全球化背景下，世界文化多元化趨勢明顯，各種團體、階層利益交錯共生，相互依存，在世界主流文化竭力建構(gòu)和諧語言、和諧文化、和諧社會關(guān)系的大背景下，意識形態(tài)批評家刺耳的聲音常被認為是不合時宜的，甚至背負著不懂建構(gòu)積極話語、缺乏社會責任的“麻煩制造者”的罪名。第三，意識形態(tài)批評在素材選擇的普遍性與代表性，批評分析的科學性、客觀性和系統(tǒng)性，自身理論的建構(gòu)與創(chuàng)新，自身意識形態(tài)的介入以及批評效果的可靠性和有效性等方面，仍有大量工作有待完成。五、結(jié)束語修辭批評與文學批評均是當代中外學術(shù)界重要的研究內(nèi)容，二者相互滲透、相互融合、共同發(fā)展。修辭批評與文學批評均對包括詞匯、詞組、圖像、手勢、表演、文本、電影和各種話語在內(nèi)的所有多模態(tài)語言及非語言對象進行研究，雖然在目標、方法等方面不盡相同，但具有異曲同工之妙。在增強聽讀者的修辭文學意識和文學鑒賞能力，以及社會、政治、文化的建構(gòu)與解構(gòu)等方面均發(fā)揮了一定的作用。文學批評與修辭批評在新時期均面臨著學科發(fā)展的問題與挑戰(zhàn)，對于西方修辭批評及文學批評的研究，不僅能促進我國的修辭批評與文學批評研究，還能對實踐具有積極的指導作用。